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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3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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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如雨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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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7-23 14:5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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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黑如幕，夜的梦魇里烟子又在挣扎抽搐。
    烟子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这样的无眠之夜了。守在黑暗的角落里，她的胸腔积满了各种各样的愤怒。她狠命地捶过床，击过墙；也抑郁地扯过自己的头发，撕烂过自己的衣裳。然后，身边的沧海就会怔怔的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灯，沧海看见烟子那张惨白的脸，上面写满了措愕与悲情。“谁都不要理我！谁都不要理我！”烟子缩在那絮絮地乱说，沧海伸出手指习惯性地在她的脸颊上触摸，两股冰冷的液体正缓缓往下流。
    烟子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老去，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记忆大不如前。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可是总有另外一些人、一些事，让她永镌记忆，挥之不去。
    是的，那些人、那些事，恐怕到死她都不会忘记。
    烟子不知道是该用幸福还是不幸来形容自己的过去。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听见父亲的高声阔语，大体意思就是说他走过多少城市、见过多少世面、吃过多少美味之类的荒语。父亲在一个村办企业里做工人，因为媒妁之言娶了大他两岁的母亲。婚后他们生下了三个女孩——烟子、萦、冰，正是因为这三个倒霉的女孩，父亲才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抬起头来。于是，他每天在外面醉酒、豪赌，然后再回到家里横踢乱打。母亲没念过什么书，只会勤俭持家，克尽妻守。家里有几墒田地，母亲就风里来雨里去地伺弄，皱纹早早就爬上了她的额头。烟子觉得母亲很傻，也很可怜，父亲每次挥着拳头、皮带、棍子殴打母亲的时候，母亲就只会死命的抱着头连声哀求：“别打我了！别打我了！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最可恶的是他们的争打会引来满院子的看客，好不热闹。父亲只有打累了的时候才会松手，母亲的头上、脸上、身上，满是紫瘀、青伤、鲜血。悲怨的母亲当时会有多少绝望的眼泪，如今她的三个女儿已无从考知。终于有一天，母亲受够了这没有尽头的折磨，她含着眼泪叮嘱三个女儿，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之后，她吞下了几十粒不知名的白色药片。也许是老天爷还存一丝悲悯，也许是母亲还没有舍弃对几个孩子的依恋，母亲在邻居的挽救下又重新活了过来。得知消息的父亲确没有丝毫的惭愧，反而继续冷冷地骂道：“还xxx不想死，真想死咋xxx的还死不了！”此后的几天里母亲似乎大彻大悟，她说她会供养教育好这三个女孩，她会带领她们三个有尊严的生活。刚能支撑身体，她就借了驴车去忙碌。母亲坐在驴车上和三个女儿挥手，映在朝霞里的脸突然显得那么灿烂。
    那一天好漫长，漫长得烟子和两个妹妹一直很心慌。半夜里烟子才从邻居那里得知，母亲出门不久就恍惚地从驴车上摔下来，好心的路人将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她的下半身已无任何知觉。父亲也倍感事态的严重，当夜就在亲戚的协助下把母亲送到地区医院。七天后，母亲治而不愈，带着一腔的遗憾与悲怨离开了这个似乎从来就没有给过她多少温暖的人世间。烟子和两个妹妹哭尽了眼泪，依稀的目光里她们又看到了母亲坐在驴车上那张灿烂的脸，烟子心如刀剜。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从此以后，烟子和两个妹妹开始了她们的灰暗人生。
    父亲在外面下饭店、赌麻将，挥金如土。他总是后半夜才回到家里，烟子她们几个的生活他很少过问，进屋就是倒头大睡。天气变冷的时候，烟子和妹妹还没有添厚衣裳，她几次开口，都被父亲骂了回去。父亲固执地认为，女孩子长大了再要钱就是为了臭美，只能让他眼不见心已烦。可是他确忘了，女孩子一旦长大自然也需要有自己更为私密的自由和空间。早来的风寒里，烟子和两个妹妹的身影突然变得那样弱小与可怜。
    因为学校离家很远，烟子和妹妹每天清晨五点钟就得起来准备。晚上放学回家天已黑成了一片烟雾，火急火燎地煮好了饭，烟子和两个妹妹便是一通狼吞虎咽。三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竟然每个人都能一口气吃下四、五碗饭。怎么会那么饿呀？现在想起当时的情形，烟子的鼻子还直发酸。
    父亲还是喜欢打呀骂呀的生活，没有了母亲，三个孩子就成了他最大的心烦。他打得最多的是冰，因为冰固执得真就像一块冰，父亲不分头脸的一顿打下来，冰常常是像母亲当初一样的头破血流。父亲也许早就忘了没妈的孩子有多可怜！“父亲该再婚了。”烟子拉着俩个妹妹的手，泪如雨绸。
    果然有一段日子，父亲很少喝酒，也很少赌，他领来了一个和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这个女人带着三个和烟子她们三个年纪一样的孩子，到处传扬她和父亲的交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看不过眼的亲戚们竭力劝阻父亲不要太冒险，父亲酩酊之后指着烟子她们几个的鼻子恨恨地骂道：“你们几个给我听清了！我不结婚了还不行吗？我xxx的为你们几个付出的太多了，你们几个小崽子懂不懂！”父亲绝对有理由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可是我们真的阻止了吗？烟子的泪怎么也理不清父亲的愤怒。
    父亲又开始酗酒，豪赌，不归。漆黑的夜里三个女孩手拽着手，努力地把头深藏在被窝里，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就这样悄然而去。
    四年之后，也就是烟子刚上高中那年，父亲终于还是选择了再婚。继母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她的丈夫为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抛弃了她和三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传统的封建思想扭曲了继母的灵魂，既然你可以狠心地抛弃我，我也没有理由去抚养你的根，继母决绝地把三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弃于耳边，一意孤行地嫁给了烟子父亲这个她只认识了十几天的陌生男人。事隔七年，她患癌症临死的那一天，她的三个孩子都无法忘记他的残忍。
    继母和父亲共同生活了不到七年。七年里，她过的是吃穿不济、争吵不断的荒败日子。父亲前几年的放纵，终于换来了那时的嘴大气短。半路夫妻沟通难，父亲突然想起母亲的好，可是所有的忏悔都已枉然，他不知道只有好好珍惜眼前，明天才不会有更多的遗憾。他还是旧病重犯，不痛快的时候就只会打和骂，继母就成了母亲最可悲的替身。
    烟子没叫过这个可怜女人一声妈，母亲逝去的那一天，她就已经相信“妈”这个名词已随着母亲一同长眠。烟子可怜继母，可怜她连方便面怎么吃都不知道；可怜她挨了打还要去给父亲做早饭；可怜她只会哭着说：“怎么都行，只要能让我有个可以安身的窝！”
    烟子又想起了死去的母亲。母亲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三个女儿能有出息，可是如今黄泉之下的她一定不会瞑目了。萦因为和父亲赌气而辍学，父亲自然乐得把她送到外面去打工赚钱。父亲又以冰年纪小为借口把冰送给了并不想要冰的叔家。烟子的理力据争终是斗不过父亲的决义绝情，两个妹妹从此换了更为悲惨的人生。生而为人父，确不尽父之责，烟子相信将来的因果报应。
    算命先生说，父亲是克妻命。在继母患癌症离世的那段日子，他突然很信命，麻将和酒精更成了他发泄痛苦的最好对象。每天，在他的热情招揽下，他那三间屋子里真是吵吵嚷嚷，人声不断。一桌子赌的，七八个看热闹的，场面真是好不壮观。眼明的邻居劝父亲，姑娘大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呀！父亲并不以为然，父亲越是不以为然，烟子的身边就越多危险。
    那一次不知是什么原因，父亲跑到别人家去赌，偏偏还把自己的家里招满了另外一群呼来喝去吵着赌的人，烟子愤怒地把自己反锁在小屋里边。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感觉有人在用力拽门。警觉的她迅速跳下床，门缝里她看见了一个醉眼朦胧的男人。“那是人家姑娘的卧室，你疯了吧！”一个尚有良知的旁观者连拖带拽弄走了他。烟子流着泪一直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棉被里，清晨醒来枕边湿漉漉的一片。
    还有那更可怕的一次，父亲非拉着一个醉鬼喝酒。父亲喝够了，不知去向，单留那个醉鬼不走。烟子躲在小屋里生气，那醉鬼踉踉跄跄地钻进小屋来，要不是烟子躲得快，醉鬼那双肮脏的手已经摸了上来。气急败坏的烟子奔出家门，她愤怒地把这些事说给父亲，父亲确横着眼睛骂她：“扯xxx的蛋，你以为你xxx的是天仙！”
    大专毕业，烟子分到了离家十几里外的农村工作。她想干脆就在那里独立吧，也许这样父亲就不会再因她而心烦。可是父亲尽失的骄傲、灰心的眼神，还是让烟子动了恻隐之心。她选择了每天奔走与父亲和岗位之间，她想也许这样父亲那颗坚硬的心就会变软。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她骑着单车一路风尘；洪水暴涨的夏天，她趟着齐腰的大水往家里赶。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家里时，已是九点。院子里的雪厚厚地堆积在眼前，屋里面杯盘酒筹一边，唏哩哗啦的麻将一边。有人探出头来，接着就听见父亲一嘴的不耐烦：“来，玩玩玩。她xxx的总是这么烦！”泪呀，就在烟子的眼圈里转。她负气地拿起扫帚和铁锹，用力地在院子里扫啊、铲啊，直到扫尽残雪她一身疲倦。
    这个家对烟子来说早无依恋，可她更没有嫁人的心愿。父亲就是一个最典型的男人，这个男人自私、自恋，毫无责任，他曾亲手毁了两个女人的生命与尊严！烟子拒绝了任何一个想走进她心灵的男人，她不想明天，只想今天就了却这样一个心愿——遭遇一场意外的横祸吧，没有了灵魂一切也就此简单！
    现在，烟子真的成了父亲唯一的出气筒。父亲骂她，想不要脸都没有资本，二十九岁了都没人要的瘟神！父亲骂她，死在外面也不要回来，死了就省着看见你心烦！烟子哭干了眼泪，随手抓到了沧海，她要沧海带她彻彻底底地离开这个只有眼泪和心痛的家，她要父亲也体味一下众叛亲离的孤独与辛酸！烟子结婚了。
    父亲挥霍无度，终散尽家财，四处游荡，酒醉之后突然也会泪流不止。萦事业有成，又为他买了新房；冰逃离了那个本就不欢迎她的家，和萦一起；父亲看上了冰给他买的彩电，骑上了萦给他买的电动自行车。只有烟子，她从来没有说过她为父亲做了些什么，父亲的新屋里沧海是常客。烟子的心病沧海能医吗？

（来源：三门新闻网）

[作者：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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